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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推荐

裘德加神殿

眺前路者切莫回首,步命途者勿存幸念
June 27

安静地毕业

  在一张前所未有空荡的书桌前,敲下这个标题之后,我已经两次Ctrl+A接Delete,每次都让几百字人间蒸发。
  I don't want a conversation, I just want to cry in front of you.
  Fall to Pieces,Under My Skin,Avril。
  那张CD还是高三买的,带来了上海,现在又和十几张别的一起塞进了箱子里。更多的CD已经送了para,在用两个小时帮我清理宿舍之后,他得到了装满四个大塑料袋的遗产。
  但歌词的后半句其实并不很应景。至少于我而言,仍然没有哭泣的冲动,只是说话的欲望更少而已。

  毕设的成绩是B+,作为一个一度仅仅以C为目标的人,我着实意外了一下。前天Graduating板聚,死人说gab你要敬全桌每人一杯,你当时出事的时候板上多少人给你出主意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这个当幌子转移注意力,今晚的核心议题仅仅是放倒你而已-,-
  其实我是愿意敬每人一杯的,但这几天着实喝得有些受不了。只好仅仅一杯敬了全桌,因为不是很想喝到吐。这点发生在我身上,实在属于出乎常理,然而这两周以来的无数腐败,竟然确实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喝到刚好的度,连我自己都有些惊奇了。
  不愿在宿醉的第二天,头疼欲裂地听别人告诉自己:你昨晚最后说,不再相见了。还是清醒着好了,清醒着道别,淡漠地离去。

  五月份下旬,正是刚换了毕设题目,要死要活的时候。小虎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给VOS写诗朗诵稿,我说毕设要死了……
  结果17号上午答辩完,中午把论文最后修订打印好交到系里,还没回宿舍就被直接拉到了TimesCafe,X晴笑容满面:哈哈一起来写诗玩。
  VOS导演组你们可以的……跟众人的毕设一样坚决拖到最后一刻啊。
  于是单独拉出一张桌子。桌子这边,两张单人沙发面对面拼成一个船形,赤了脚躺在里面抱着纸笔和电脑,手边是冰拿铁和烟灰缸。桌子那边,X晴左手托下巴,右手笔转个不停。
  两个前任副主编在这里痛苦万状地帮你们憋诗,VOS侬好把阿拉《益友》放进鸣谢伐。
  然后就是消耗了大半包烟的通宵。大学最后一次通宵干活竟然是写诗……谁敢说交大是人文沙漠……
  VOS当天却没有去,后来下载了录像。最后的定稿比修改到第二天晚上的版本又要增色许多,朗诵的四位辛苦了,既要朗诵还要修订稿子。
  看VOS的时候也没有被击倒。或许是早已经被Clannad AS这种催泪弹之王磨练了神经,也或许是没有那种嘶喊垂泪的现场气氛。只是独自开着电脑,看台上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那些悲伤的离歌,那些临别的祝福,用不大的音量,在耳机里一直温暖地响着。

  前天晚上和lc聊天,话题转来转去之后就莫名地变成了各自追忆往昔。追忆到最后她说我们抱头痛哭一场吧,我们都太悲惨了。
  但其实回忆的时候我没有很悲伤,真的没有。
  接着就不知不觉到了清晨六点半,蜷着睡着了,怀里电脑屏幕还一直亮着。
  十点钟的时候被叫起来去穿学士服拍照,睡眠不足,整个人都是虚的。穿着超厚的袍子,在燥热的阳光下面游荡校园,然而身处同班的众人之间,依旧心情愉快。只是直接导致后来的第二次全班K歌、EE喊楼,实在没有了力气参加。
  下午领完毕业证和学位证后继续拍照,不料蓦地下雨了,只得作鸟兽散。回到宿舍发现八学期成绩单可以开了,然而校园卡丢了,银行ATM也现款耗尽取不出钱来,外面雨又愈发大了。于是揣着阿帆的卡,小凡的钱,骑着维尼的车,去开了我自己的成绩单。
  多么复杂而和谐的协同处理架构。

  打电话给女王。
  我月底就要跑路了,周末有空伐。
  周一还有一门考试……然后回家……要么我周一早上考完找你吧。
  我周一在徐汇校区档案馆办毕业证明,回来还要寄材料,寄完就滚蛋了啊……
  厄……没事啦没事啦我去安徽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笑得很欢乐,笑得花枝乱颤。
  嗯,好呀。
  抱歉我不是想要让你的笑显得如此尴尬,我只是真的不知如何回答。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晚上,para来帮忙清理宿舍。堆积成山一样的各种东西被分成三垛:丢弃的、保留的、送给para的。起初的时候,还在每件东西都考虑半晌,渐渐地开始麻木,把各种回忆随手抛进垃圾堆里,仿佛与我从来无关。
  把所有的信件都封进一个UPS的大信封里,封了口之后才又从抽屉的最下面翻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Oct. 2005,让我想想它写了些什么。
  拆开,密密麻麻的正反两面,内容竟然还基本没有记错。
  para瞟了一眼信封的落款,说烧掉吧,这么怨念的东西。
  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
  算了我没有烧人信件的习惯……
  于是和封好的那个大信封一起丢进装保留物品的箱子里。

  收拾完,书桌和柜子空空荡荡。
  你老哥今天大出血了,请我吃神龟吧。
  回来路上在学校中行门口遭遇群架,打得很凶,一把双层折伞的伞柄在背上敲了十几下之后飞出来,在地上弯成一个C字形。主战场中三人围殴一个,下手下脚很重,不过脑子还算清楚地避开了头、腰和软肋。几个女生在旁边喊着:不要打了。
  满路的人开始前排插入强力围观,片刻后陆续散去,新的围观团补充进来。走到中院的时候巡逻车才朝事发方向开去,也不知那边打完了没有。
  帮para把那一堆东西运到他宿舍,返程到思春湖畔,迎面而来一群穿着毕业纪念衫的醉酒哥们。一个还算清醒的看着我Graduating的板衫叫:同学,大四的!后面一个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也冲我叫:同学,好好学习!
  囧……同学,我也大四的……
  于是后面又一个已经走不直的:大四好啊!大四的都牛X!!
  呵呵,哥们,一路走好。

  十二点半,很安静,安静到拖鞋的声音在光彪楼门口能有很清楚的回响。
  到了宿舍楼下,又看见我可爱的D16楼猫们。
  蹲下来摸摸其中一只脑袋,挠挠下巴,它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就跑掉了。
  以后拿苦伐到无了晓得伐。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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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样完整的署名。

  韩斌
  F0503004
  5050309106
  上海交通大学
  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
  电子工程系,电子科学与技术专业
  闵行东16宿舍311寝室2号床位
  水源账号:gabhades
May 14

城堡(二十三)


二十三.

 

  我从不掩饰自己的花心。
 
  我与我路遇的每座城市恋爱。这种滥情的特质深埋于我天生的本能之中,直到十一岁时第一次搬家方才显露出来。在此之前,我如同每个向同桌女生借橡皮的小男孩一样,单纯地爱恋着那惟一相伴自己身边的D县——尽管她正如多半的同桌小丫头一样,长着一张并非如此讨人喜欢的脸蛋。
  我在母亲从单位带回家给我打草稿的废报表反面给她画像,一张涵括数个小区的平面图,一尺半见方的纸用去了十余张,细致到她颈后一块绿豆大小的胎记——那是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偏僻到许多住在它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其存在。
  于是有一天,九岁的我扔石子玩,却意外砸中了远处另一个小孩的脑袋,被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追着跑过三个街区,却从那条小径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了他们背后,然后安然回家。那时的感觉,正如同一脸雀斑的同桌,在你忘记写作业的第二天早晨,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给你抄。
  某个幼儿园门口边,有两个拥有独特丑陋造型的钢蓝色垃圾桶;某条小巷里,停置着一辆废弃几年的白色破轿车;一中旁那个小区,每到暴雨天会出现全镇最深的积水;某两个池塘间有条隐蔽的地下沟渠连通,平时水位低到可以让人在里面钻行……
  我了解一个十岁孩子对这县城所能了解的一切,并沉浸于这种放学一起回家式的甜蜜之中不能自拔——在我第一次移情别恋之前。
 
  你大可以认为,我终于拜倒在M市的石榴裙下,并非出于离开了青梅竹马之后的情感空虚,也不是由于初次邂逅的惊艳一瞥——事实上,即便在我与D县整日上课咬耳朵的日子里,我也每月总会随父母到M市来一两趟,探望祖父母。再向前追究,在我已记不得的幼小时候,据说其实是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年之久的。从这个意义上说,M市才是我指腹为婚的正室。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忠于事实地澄清:在搬家转学之后,我每逢下课就在走廊上独自思念我那两小无猜的D县,这种状态令人吃惊地持续了一个礼拜有余之后,我才终于开始和我这娃娃亲的新同桌上课传纸条了。
  无论是在祖父阳台上的记忆也好,在新家客厅窗前的风景也好,M市在脑海中刻下最深的铭印,竟然不是素来标榜的所谓“半城湖光半城山”,而是无数徘徊的飞鸟。远远眺去,两翼纷纷打开扑腾着,刚好成了一个个的“M”状,成群结队绕着邮局白色的钟楼,匝复一匝划出优美的圆形轨迹,背景的夕阳,在低沉的钟声中逐渐沉下去。
  时针绕着钟轴,鸟群绕着高塔,太阳绕着子午线。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将天地之间的三个维度,全部划作六十个小格,一格一格地转动着,永久地转动着。
  我和Alexie、Walter骑车绕行这城市,一格一格,一圈一圈,一次一次。从华灯初上直到夜凉若水,从早樱初放直到寒蝉鸣泣。直到我们熟知了市区全部的篮球场,大半的音像店,小半的书店。直到我们尝试过了这城市几乎所有值得一吃的小吃和饭店。
  我不了解这里有几条能够钻行的隐蔽沟渠,也不再关心。D县那种日暮时分在建筑工地中摸黑探险的淘气,并不适合M市这恬静的少女。她永远只是缓缓地转动着美好的身体,划出一个又一个无处不在的优美圆形。
  仿佛在下午和煦的春光中,走在水泥路上,向着身侧低声说“我还是放不下”的时候,仰首看见天空中回寰的飞鸟。
  仿佛在夏夜微寒的空气里,坐在墙根边,对着话筒轻声道“我忘记你了”的时候,抬头看见面前飞舞的萤火虫。
  仿佛事隔多年的如今,在丝毫看不出往昔痕迹的街道上独自漫步,却猛然听见十年未改的悠扬旋律。远眺时,只见晚霞中成群的鸽子,绕着新粉刷了的钟楼盘桓不去。一瞬间,被钟声敲打得泪流满面。
 
  然而正如一切始乱终弃的故事,我们终究会离开牵挂最多的女子,羁绊最深的城市。
  好吧,好吧,不是我们,是我。我会离开,我会绝情地离去,面无表情。我还会更加绝情地不时回来,出现在旧情人面前,短暂逗留然后又一次冷漠地匆匆拂袖。那痴怨温婉的女子,却始终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切。
  娘子却依旧每日折一枝杨柳你在那里/在小村外的溪边河口默默等着我/娘子/依旧每日折一枝杨柳你在那里/在小村外的溪边默默等着/娘子 
  那娘子痴等着的相公,早已去到那个据说自来水来自海上的城市。
  魔都上海,是谜一样的女子,至少于我,至少目前,如此。
  陆家嘴令人头晕目眩的摩天楼群,闵行区静静依偎着轻轨五号线的横沥港河;卢湾区咖啡厅里安静敲着苹果手提的各种肤色的OL,火车站广场上念叨着“发票”的中年女人。街头涌涌的人流,每张面孔都是上海的一套装束。我没有看到过她最美的胴体,也没有看到过她隐藏的伤疤。然而我早已迷醉于这奇诡的女人怀中,一梦不醒,三四年。 
  直至曲终人散。 
  直至曲终人散才发现,不长的一条进贤路,仍旧是只进过一家Citizen咖啡厅的门;衡山路的满街酒吧,依然是只闻其名;只去了一次的锦江乐园,竟然连过山车也没坐上。甚至连数千亩的校园,也只是月余之前才发现,北区宿舍的灯光,竟是如此壮丽。 
  我和Alexie排出一个周日,在上海的街头四处乱走,从陕西南路到淮海路,又走到人民广场,最后竟又走到了外滩。外滩的马路正在施工,紧邻着用围栏隔离开的施工路面,是那家搭在马路正中的船型酒吧,外滩信号塔。 
  一如这个城市本身,突兀得十分自然的一家酒吧。 
  登上顶层的观光台,远眺浦东,此时灯火辉煌。 
  此时竟已灯火辉煌。
 
  在一个越来越放浪形骸的男人身边,每一个女子停留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浪子越来越不需要关心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每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他只需要拥抱,亲吻,肢体交缠。 
  让一切紧贴自己肌肤。
 
  然而即使是最不加掩饰的登徒子,也会遇到一个特别的女人。 
  她或许高贵优雅,或许妩媚迷人,或许机智幽默。她或许具备这世上一切美丽的品质,但你却对她敬而远之。 
  我从不掩饰自己的花心,我与我路遇的每座城市恋爱。 
  除了,北京。
February 19

无题

  我愿敲响这座城市
  所有的钟
  在轰鸣中聆听
  鸽子飞过教堂
  白羽破空的扑簌
  还有
  震落那一簇积雪
  在细软地面
  破裂的蓬松
 
  我愿这世界
  下一秒沉入永夜
  黑暗中的昙花
  绽放整个炫目的宁夏
  而天穹之中
  极光不语
  不言
 
  我愿累日不息
  远渡重洋
  跋涉向未曾听闻的国度
  寻找一座
  可以舒适小憩的驿站
  伫足长巷
  长久感动
  因它恍若来路
 
  我愿化为
  坚硬沉默的石雕
  与岁月共生
  留住那
  长久思索中
  一闪即逝的火光
  抑或那
  拥吻的刹那
 
  我愿时时刻刻
  对那无限的荣光
  心存敬畏
  在危难来时
  可得拯救
  待入眠之后
  能获安宁
January 21

杂七杂八

  以下是从2008年12月23日至今发生的一系列无聊平淡事情的简单记叙,以及一些不着边际的思维跳跃或者干脆就是贫嘴,适合无聊的人、有偷窥欲的人、有日志阅读强迫症的人,以及以嘲笑吐槽我为乐的人进行阅读。
 
  2008年12月23日下午,我走进一家位于人民广场地下华盛街的曼古银,买了两个尾戒。一个是顺便帮我那千娇百媚的直系小弟para带的,另一个是给我自己的圣诞礼物。后者其实不是一个标准的尾戒,但是我常年掰手指的习惯导致我所有手指的第二关节都明显肿大,因此我只好买了一个其实一般戴在食指上的戒指来充当尾戒。但是不得不赞的是,这枚戒指的款式相当符合我的审美观,并且用的材料也是我所偏爱的——银和黑玛瑙。考虑到我的脖子上挂着最简单款式的银链子和一个黑曜石吊坠,这样一来我就同时携带了白银、黑曜石和黑玛瑙三种据说具有辟邪效果的材料。我们可以由此推断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就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突然不见了——被辟掉了。
 
  2008年12月24日晚,我和para、xll、女王、xuxindb以及一个被女王忽悠来请客吃饭的悲剧主角,一行六人拥入了徐家汇教堂,里面人头涌涌。这个时候我想到电影《美丽人生》里面的台词:“前方人头涌涌,直驶!”,于是我奋力向前挤去。10分钟之后我大约向前移动了8米,从前方人头涌涌变成了前后左右都是人头涌涌。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虽然不是犹太教徒但是一直非常尊崇犹太教的人,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好像是砸场子的,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我突然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散发出浓烈的杀气,于是冷汗涔涔而下。我悄悄退了出去,一如我悄悄地进来。后来我想,根据同样的原理,我对于圣诞节应该强烈抵制,也就更谈不上什么圣诞礼物。所以说,不论宗教也好,节日也好,礼物的名头也好,性质都是一样的。
 
  2008年1月17日晚,我和Yakov极度无聊,摒弃了之前价值90元,每t时间(t是一个取值范围在5到30分钟之间的随机变量)就需要拔下电源再插上否则就会掉线的路由器,买来一个60元的交换机,试图进行Diablo II的联机对战。但是此时出现了技术故障,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找到对方的机器,并且即使换回之前虽然时常罢工,但总是能用的路由器,也再联不上了。在解决故障的过程中,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坚持认为,应该先换回路由器,让路由器可以联机,再换成交换机尝试。而Yakov认为,路由器和交换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解决路由器的故障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我暴起,对于Yakov这种不懂得控制单一变量,试图一步登天的,没有半点基本的工程素养的做法,表示了强烈的抨击。而Yakov对于我这种上纲上线的讨论方式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在大约尝试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发现,我的防火墙没有关闭……结局是可以想见的,我遭到了尖刻的讥笑和嘲讽。
 
  2008年1月18日晚,我们再度试图联机。然而再次出现了故障,在第一时间检查了防火墙之后,我们沉痛地发现,出现了新型故障。又过了20分钟,在百思不得其解的Yakov试图重启机器的一瞬间,我发现他同时打开了两个Diablo II主程序,其中一个早已占用端口,而他在得不到端口的那个主程序上苦苦挣扎……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后情略过不表。
 
  2008年1月21日下午,SEC02-05进行聚会。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前往师苑小学打球。长期不运动的结果是,我各种方式的多次出手尝试,多半宣告失败。按照从小受到的教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于是我继续不依不饶地出手——当然可以想见的,他们就不大把球传给我了。一直碰不到球,百无聊赖之下我就随便找了对方一个队员进行贴面舞式的贴身防守,结果出乎意料的成功。本着“我投不进你们谁也别想投进”的扭曲心理,这件事情让我感到心理大为平衡,于是我的整个下午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但结果也是悲惨的——在抓到某一个篮板球之后,我的腿终于抽筋了。
  我们说,科技在发展,仇恨在延伸——虽然这话放在这里没什么逻辑,我只是想套用这个句式:悲剧在继续。拖着抽筋的腿坐在出租车里回家的路上,我发现之前因为打球而摘下来,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尾戒不见了。这就表示,我瞬间损失了360块钱。其实如果我回去找,也许能够多花10块钱车费而找回360;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多花10块钱车费。如果我是一个假设中存在的理性经济人,我应该进一步估算这两种状况的概率,然后选择最优方案。但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般既不理性也不经济,所以说我一点都没考虑这些东西。作为一个搞封建迷信的江湖骗子,我对于偶然事件的必然性有着固执的信仰,并且认为每件事情都可以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影射到另一件事情上。所以,我没有回头去找。引用敬爱的叶老师的半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其实后半句是,上帝会惩罚你们的。但是我固执地使用“神”这个字眼而非“上帝”这个不大正统的称呼,所以后半句就略去吧。尽管如此,这件事情依旧让我感到不大爽,原因很简单——我难得买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戒指;并且它花了我360块这么一笔大钱。然而如今,我只能相信,总会有更好看的戒指,并且我的人生远远不止会拥有360块钱,何况回头去寻找,还得再多花10块钱。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这个戒指,我在某天被辟掉的可能性顿时就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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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这些东西的很多,我本想作为素材放进《城堡》里去,但是最后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城堡》的叙述方式不大适合这些东西。从两年前我就认识到,当我敲着键盘的时候,我总是闪烁其词,讳言太多。我试图通过一些隐秘的映射来绕过这些避讳,然而多半难以为人所理解。我一度以为是因为,读的人不知道太多,不在乎太多,忘记了太多。然而现在我似乎明白了真正的原因:那就是这些事情,无关语言和表达,它们本身就是毫无道理,令人难以理解的。
 
December 25

城堡(二十二)

 
二十二.

 

19:30—06:20,Z14上海——北京,软卧下铺。
 
  北京的冬天是寒冷的,但却不及我想象中的严酷。相比起刮得人面颊生疼的北风,南国潮湿的阴冷空气才更为粘滞地附着在皮肤上,从每个毛孔渗入骨髓之中,令关节疼痛得颤抖。而在这里,在中关村大街的天桥上,俯视着泾渭分明的两条灯河,面对着扑面而来呼啸的朔风,我所需要的仅仅是简单地裹紧大衣。
  相机丢在Fester的宿舍没有拿出来,我掏出手机,试图拍摄下面的车流——左手边迎来的明亮车灯,和右手边远去的暗红尾灯。然而陈旧的手机不知出了什么故障,总是不能拍照,也只得悻悻作罢。事实上,这里的灯河景致并不典型,由于车流多半卡在了不远处的路口,左边迎面的流光稀稀散散,竟被右边拥堵着的逝水压了下去。
 
  在APS办公室面试之后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终究将它丢到了脑后,将圣诞节前剩下的时间任意泼洒在北京街头。Fester并不经常陪我出来闲逛,其实我通常并不清楚他在哪里。我只是借宿在他的寝室,以便每晚有一个床铺可以用来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听他的室友们一面喝二锅头一面漫无边际地聊天。一般到了前半夜快过去时,Fester会从外面推门进来,携入一丝清爽的冷空气,冲淡房间里弥漫的酒精和烟草气味。然后是第二天的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接着再次分散行动。
 
  一个人从天桥上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许久未见的Saka。光滑的黑色皮毛,沉静而妖异的绿瞳,走路时静静悄悄,不带一丝烟火气息。我从街头抱她回家的时候,她蜷成一团,刚好可以托在一只手掌上,牙还没有长齐,喂她肉之前必须先替她嚼烂。
  放她出门的那一天,她已经快有原来的三倍长,优雅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我想,她是认得路的,也许有天会回来看看,然而自此再也没有相遇。只是听说有人在雨天的楼道里见过她,后来据说时常在不远处的湖畔出没,再后来,就没有了消息。
 
  20:08—09:20,T103北京——上海,硬卧上铺。
 
  在我逗留的六天里,北京没有下雪,一直是晴空万里。天空甚至没有一丝云彩,仿佛它们都早已坠落到地面一般。只有灰蓝色的天空,灰黄色的天际,以及天空和天际之间,呼吸起来令人无比清醒的,干燥的冷空气。
  至于Katrina,我们竟终究没有见面。

December 20

城堡(二十一)

二十一.

 

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刻,Alexie早已在大卧室睡着,而Fester也在半小时前把自己丢到了小卧室的单人床上。我对着显示屏发了一会呆,又发了一会呆,在呆不下去了之后我终于合上电脑,摸着墙壁走进大卧室。心里算着距离试图转弯的时候,一头撞在了衣柜角上。
  我费劲力气摸黑找到了那张双人床,但是却发现Alexie似乎正斜躺在上面,占据了床的一条对角线和全部两个枕头,于是我蜷缩着睡在了一个三角形的区域里,枕着一个书本大小的小靠枕。
  这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没有任何情节。梦中的我裹着粗呢大衣,站在北京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顶层的房间,而面前明亮的落地窗外,逐渐飘起了小雪。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将大部分的被子拉了过来,而旁边没有足够被子的Alexie,报复性地把床单全部拖了过去,我正直接睡在光秃秃而粗糙的床垫上。Fester的鼾声,透过对面小卧室的门板隐隐传来。
  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信息。是Katrina的:今天北京下了点小雪。
 
  事实上,为了去德国,我需要像Walter半年前所做的那样,到北京参加APS认证。因此这天下午,我和Fester一起买了前往首都的车票。
  圣诞节前回来?Alexie问我。
  嗯,跟Vicky他们约了一起过平安夜。
  算了,那我们今年过一月六号的俄历平安夜。
  厄……不如过一月二十五号的平安夜吧。
  那是什么?
  大年三十。
 
  Vicky是低我一届的女生,和白菜一样是学校报社的编辑。第一次见到是在两年前报社的聚会上,当时的她一身大红色的晚礼服,踩着很高跟的鞋,清秀的脸蛋配上一米七出头的高挑身材,在人群中异常扎眼。
  有必要这么高调么……我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心想。
  这在后来成为了另一个例子,可以用来证明光鲜的外表多半并不那么真实。那天她之所以如此花枝招展,其实只是由于刚从礼仪队赶过来,懒得换衣服。并且随着我们的逐渐熟悉,这种懒惰甚至愈发放肆起来,譬如由于懒得早晨课前回一趟宿舍,而带着牙杯牙刷去KTV通宵,后半夜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把自己摆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造型。
  人居然能懒到这个地步,你可以的。我在MSN上说。
  嗯,所以你等下出门吃饭的时候,顺便跑一趟图书馆,帮我把包拿回来吧,懒得出去了。
 
  偶尔不那么懒的时候,我们去锦江乐园坐黄昏中的旋木,在学校那条满是涂鸦的隧道里摆造型合影,半夜捧着清咖啡和奶茶压静寂无人的马路。
  ——Vicky啊我突然想吃甜食了。
  ——我宿舍有糖你来拿吧。
  ……
  ——Hades外面好大雨啊,我被困在教室了。
  ——我带伞去救你好了。
 
  你们这不是授人以柄吗。报社的美编看着我们的合影评论道。
  你为什么不追Vicky呢。Alexie扒拉着早餐问。
  我对于穿上高跟鞋后比我高一截的女人不感兴趣。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入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白菜和Vicky吃完夜宵,走到Vicky的宿舍楼下。她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手机:十点五十不到。
  不如我们等十一点看熄灯吧。她说。
 
  Vicky的宿舍楼正在湖畔,湖并不大,形状是很简洁的四四方方。秋夜里没有什么风,湖水就像一面地摊上的镜子,最不值钱而外表朴素的那种,干净而诚实地把两侧宿舍窗口散碎的灯光,以及昏黄的街灯一起映出来。偶尔有些鱼的动静,湖面上的星星点点就沿着波纹的圆序抖动一下,向外发散出去。
  我们沿着湖岸顺时针走,想要找地方坐下,然而几张长椅早被情侣们占据了。最后,我们只得坐在了一张刻着棋盘的石桌上。
  白菜突然说: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我们三个人在他们眼里肯定很怪异。
  估计想着这些人居然好这一口是吧……我正打算这么补充,不料Vicky举起手道:
  我就是那个大灯泡……
 
  在我努力克制着把她踢进湖里的冲动时,宿舍楼的灯一瞬间全灭了,干脆利落,仿佛从来也没有亮过一般。刚才明净的湖面也只剩下一方漆黑,像是一个通往地底的狰狞入口。
  一阵风吹来。
  一阵风吹过。
  然后我们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窗口依旧微微亮着。
  你们看就是那个,我们寝室偷电的。Vicky指着那个窗口说道。昏暗中仰起的脸上,隐约满是兴奋。

关于城堡,to Vicky & Alexie

To Vicky:
  事实证明,我确实是不大会写女人……《城堡(二十一)》我从下午3点敲到6点,刚刚0点之后又接着敲了半个多小时,然而最终的效果惨不忍睹,虽然比我一直很想delete掉的那篇(十四)还是要好不少,但是还是推倒重来吧……
  给你写个人物定型居然要花掉我整整两壶柠檬红茶的时间啊……回去你要请我夜宵,喵。
 
To Alexie:
  我昨天看了个画漫画的人的blog,硕士生,画得不错,虽然全是小短篇,但是看得我很爽。
  然后我就回忆起来在你家画美国公主、猪坦克还有麽将军的日子,我坐在窗台上编造各种扭曲剧情,你在写字台前面把它画成更扭曲的形象。你家以前那个窗台坐着很舒服,高度面积都合适,能晒太阳还能看云,不知道你新家还有没有类似的条件了。
  我很羡慕会画画的人,因为我觉得要准确地表达一个念头,画画比敲字轻松很多。但是我不会画画,所以我只好尽量追求精致地去敲字。《城堡》我一直是当作随心而发的东西在写,所以断断续续,而且还会出现(十四)这种不大行的章节,但是现在我希望好好写。
  我们都知道本来喜欢的东西一旦变成任务就要少很多乐趣,但是这似乎是一个生活态度问题。并且最为关键的是,我突然发现,那个关于画画、写字和环游世界的故事,已经变得不能望了。所以说《城堡》就变成惟一可以希冀的东西,因为有空我们还可以试试看,以类似于猪坦克那种创作形式,把它给变成漫画。
  而关于这项工作计划,我觉得27楼是个很好的据点,因为那里的窗台也很适合晒太阳和看云。
 
To (那些不是Alexie或者Vicky,却在这里偷窥的人们):
  欢迎偷窥,因为我之所以把这种信件以这种形式贴出来,就是因为,你在这里偷窥到的一切,本身就是《城堡》的一部分。你们可以把它权且当作一个无聊的番外篇。
  至于已经忘记了《城堡(十四)》是哪一篇的人,相信我的劝告,不要因为好奇而往回翻!否则,浪费的是你们自己的时间和阅读审美。
December 14

城堡(二十)

二十.

 

事情总是不会如同我们想象的那样发展,至少通常不会。

譬如说,Alexie最后没有去外推或者考北大的研究生,而是外推到了中科院;譬如说,我沉浸于复习德语,而错过了11月德福考试的报名时间,只得等待第二年4月背水一战;譬如说,那把据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钥匙,我们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某个抽屉里找到了它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又譬如说,当我和Alexie重新坐在那套高居27层的公寓中,讨论着许久未见的Fester在北京过得如何时,刚巧收到了他的短信,内容是:我明早八点到上海。

伴随着以上这些事情的发生,上海进入了又一个干巴巴的冬季。

 

三年前,我们来到上海,投身于电子工程、生物工程、工业工程等一系列工程事业,而Fester脱离了这个小集团的主体,只身前往首都学习哲学。当时我们相信,我们在祖国的心脏悄悄打下了一颗钉子。

然而事实上,或许这枚钉子打得过于隐蔽,以至于这三年来,我们基本难以找到他钉在了什么位置。如今,这枚钉子突然从那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跳了出来,尽管原因尚笼罩于重重疑云之中,但无论如何,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惊喜。

Walter已然潜入遥远的欧洲大陆,我和Alexie在火车站南广场前与Fester碰头。如我们所猜想的,他身着一袭深蓝色羽绒衫,背着一个不大的书包,一如既往地高高大大,白白胖胖。

我家人每天电话催着我考英语,去香港弄个文凭,我来上海躲几天。Fester概括道。

于是真相大白:这枚钉子是被人从木板背面敲出来的。

 

在我们上次与Fester联系时,他告诉我们,他正在考公务员,目标单位是国家安全局的情报分析部门,这与某所香港大学之间的差异让我们感到一时难以接受。对此,Fester给出了十分合理的解释:上级单位决定,该部门今年不招收本科生。

又一次,事情没有如同我们想象的那样发展。而在此类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人们通常下意识地选择躲避。

事实上,作为一个避难的场所,这套房子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居住条件优越;在饮食上可以自给自足;没有电话线或网线,除手机之外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络。这仿佛一片世外桃源,又仿佛一座牢固矗立于漫天战火之中的要塞城堡。

 

对于城堡这种建筑形式,尤其是它隐蔽于山体内的地下部分,我一直有着一种偏执的狂热。这种偏好可以追溯到童年的时光,那时我的身高尚不足床长的2/3,当我蜷跪在宽大的被子里时,甚至可以进行颇为自由的移动。于是冬日夜晚的一大乐趣,就在于用被子蒙住全身,然后偷偷从床头撩开被子的一角,从缝隙里观察尚未休息的家人,不时地换一个方向,像鼹鼠一样移动到床尾,再撩开一个缝隙窥视另一边。这种无聊的行为经过想象的加工,就变成了从坚固的防御工事中窥视围城的敌军,紧张刺激。但这种娱乐仅仅持续了三年,在第四个冬天,开始长高的我在床上缓慢爬行时,已经会带着整张被子一起移动。尽管想象力依旧丰富,但真实感还是因此大大降低,令人不得不遗憾地放弃。

 

若干年后,高中二年级的我,读到了卡夫卡的《地洞》。

“我造好一个地洞。”

那些精妙到神经质的通道设计和警报机关,以及在地下储藏着猎物,警惕着外敌的描绘,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鼹鼠情结。

我的梦想是找一座山,在山体里挖出一个地下城,里面有四个储藏室,分别存放着大量的肉食、烈酒、水晶和刀具。入城的秘密通道充斥着重重警报和陷阱机关,窥视外界的隐蔽观察点布满山体。而我钻入这地下城中长年居住,安全舒适,谁也不知道我在看着他们。

那是2003年的秋天,我用双手比划着对Alexie描述了以上蓝图。

到了2005年的夏天,我们钻入一片远离尘嚣的建筑群,穿行于各个教室之间,偶尔偷偷地探出头去,看一眼校园外面的世界。

而2008年的冬天,我们钻入一套与世隔绝的公寓,如同原始人类一般,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用在睡眠和觅食上,偶尔拉开窗帘,俯视一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当然,事情依旧不会如同我们想象的那样发展。

譬如说,一夜醒来,金融危机爆发,周围每个找工作的人都愁容满面;譬如说,在我们的防盗门上,物业公司贴上了几个月的水电气欠费单;譬如说,在遥远的童年,我的父母总是会一把掀开被子,喝令道:老实睡觉!

又譬如说,Alexie看着一脸兴奋口沫横飞的我,坏笑着说:我的梦想是指挥一个导弹师,把你那山给炸平了。

December 03

三世界

两个月前,风开始逐渐冷起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关了灯的天花板。
从下一个瞬间开始,世界分裂了。
 
世界1·闇之花
  这时候有一个念头突然钻了出来:我要写一组小说。
  这个念头仿佛腐败土壤里滋生出的藤蔓,钻破我的心尖,然后攀着内脏一路向上,从嘴角、鼻孔和眼眶中伸出梢来,在我的脸上蔓延,将整个头牢牢缠作一个粽子,遮蔽住全部的视线。然后带刺的藤蔓顺着脖子向下,从肩膀刺进皮肤,像粗大的血管,从皮下向双手延伸过去。于是在双手的食指尖开始渗出了黑色的血液,带着钻心蚀骨的疼痛,指甲被轻轻地挑开,从下面绽出了黑色的丑恶的花朵。左右两边,一边一朵。
  在我左手小指也开始剧烈疼痛的时候,窗帘被风吹开,月光照进来,深棕绿色的藤蔓在月光下瞬间枯萎腐败。疼痛消失了,床单上只留下黑色的灰烬,和两朵枯萎的花。
 
世界2·影子女士
  窗帘拉得不是很严实,有一条巴掌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无声地漫进屋来,在墙壁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恍惚之间影子开始流动,我以为是窗帘被风吹动带来的,然而影子逐渐变成一个绝美女子的肖像。有时是正面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时是侧面的,眼神惘然,自顾自望向遥远的地方;有时是背面的,孑然的背影显得分外萧索。影子的图案就在这三幅肖像之间来回变化。
  我坐起身来,擦了擦眼睛,影子依旧保持着那奇妙的状态,这时正显示着正面的肖像。于是我开始仔细观察那女子的样貌,这时候,肖像中的女子开口说话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么,她说。
  我压下满心的疑惑,点了点头。
  于是她开始对我说一段悲伤的故事,我安静地听着,逐渐忘记了这一切的荒谬。
  故事结束的时候,女子流下了一滴眼泪,淡淡的影子泪珠从墙上流下,滴在我的床单上。同一时间,肖像切换了,女子转过头去,望着远方。
  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么,她又说。
  我呆呆地点头。
  接着,侧脸的她对我说起另一段故事,完全不同的悲伤故事。唯一相同的是,故事结束的时候,女子又流下了一滴眼泪。
  肖像再次切换,女子转过身去。这时候,约莫是乌云遮蔽了月光,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女子消失了。我摸摸手边的床单,有两处水渍。
  
接着我睡着了,黑暗之中,世界重新变为一个。
  
真实的世界·酒馆老板与杀手
  风愈发凛冽起来的这两个月里,我试图写一组故事,三篇短小的故事。
  事实上,完成的第二篇故事是关于一块铅和一片云,而第三篇故事是关于一个堆筑沙堡的少年。至于第一篇,我还没有动笔。
  那未动笔的一篇,简单地来概括,我试图描述一个毫无固定道德观念的人,与一个漠视普世意义上的道德的人之间,试图成为朋友的故事。对于这样的人物,我的脑海中立刻产生了两个奇妙的角色设定——一个酒馆老板,和一个职业杀手。
  年复一年,杀手总是在某天突然出现,推开破旧的木门,点一杯冰水,向兼职情报贩子的酒馆老板打听猎物的行踪,然后咀嚼着冰块离开。几天后,杀手又会回到这里,点两杯威士忌,在吧台和老板共饮。
  这设定完成的速度之快,匹配之完美,甚至让我感到一丝困惑。
  但我接下来就抛开这一困惑,进而沉入无尽的疯狂假设之中,试图构思一个完美而合理的结局。
  有一天,酒馆老板向另一个人卖出的情报,令杀手横尸街头。
  有一天,杀手接下酒馆老板仇家的悬赏,杀死了酒馆老板。
  有一天,杀手再也没有回来,而老板一如既往地坐在吧台后,做着酒水和情报的生意。
  有一天,酒馆资不抵债,就此倒闭,没有人知道老板去了哪里,杀手在上锁的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离去。
  有一天,衰老的酒馆老板转让了店面,同样衰老的杀手把匕首丢进了大海,两人坐上颠簸的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
  ……
  而若干个小时之前,一个突然的回忆打断了我继续编造这些蹩脚剧情的尝试,也解决了之前的困惑。
  酒馆老板,赏金杀手。这个似乎分外水到渠成的人物设定,正是某部藏在我记忆深处的电影。
  因此这第一个短篇,似乎再也没有了完成的必要。
 
  (六年后,黄药师隐居东海桃花岛,自称桃花岛主,号东邪)
  (翌年,欧阳峰重返白驼山,成一方霸主,号称西毒)
  ——王家卫《东邪西毒》
 
November 17

  在这个慵懒的中午,看见宿舍楼门口趴着这么一只慵懒的猫,就忍不住发出这一声慵懒的:喵~
  按照惯例有三种结果:它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看我一眼,然后趴下去继续睡觉;警惕地看我一眼,然后敏捷地跳开;或者好奇地看我一眼,然后凑到我脚边转个圈,试试看也许能套到吃的。
  这一只显然和我不大熟,因此发生了第一种情形。

  回到今天早晨七点多钟。自然醒的时候我讶异了一下,然后面临一个久违的抉择:是下床看书上网,或者躺在床上看书玩PSP。这原本是道十分简单的选择题,然而室友都还在睡觉,窗帘拉着,日光灯没开,屋里是昏暗一片。这让我无奈地选择了第三条路:拉起被子,蒙上头继续睡觉。
  冬天不是个华丽的季节,尤其是在上海这种大雪难得一见的地方。连件白色婚纱也没有,整座城市就像穿着粗麻袍子步入教堂的穷姑娘。纵然闹市多么繁华,仿佛努力挺起的胸膛,但上空笼罩的那一层颓败的薄雾,也如同胸襟上打着的灰色补丁一样,令人难以视而不见。更不说闵行这种配得上荒芜二字的郊区,只能让人联想到单薄裙摆下,赤裸着沾满灰尘,冻得发青的小脚。  

  然而低调终究也有低调的情愫。虽不及满街短裙下一双双长腿炫人视野,但飘扬的长风衣、波西米亚大围巾更有一番小资情调。至于落光了叶的桦枝,是我三年来一直最为钟爱的意象。
  没有了叶子的阻隔,赤裸相见的枝梢们,就可以不再孤单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而最喜欢的莫过于下半身缩进被子,上身披一件外套,靠在床上安静读书。风吹雨打也好,大雪封山也好,屋内是安全的温暖。只可惜宿舍的床是上铺,否则便能如同在家里那样,把小说在左手边堆成一摞,从地板直堆到和床面一样高,一本本拿起来看,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咖啡和零食,十余个小时不下床。
  那一刻的心境,就如同蜷缩着眯起眼来的猫一样。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猫之乐?喵。  

  YiYou的小朋友写了篇很漂亮的文字,《站在冬天的头发上》。
  漂亮的文字说:“冬天了,我站在冬天的头发上,看着冬天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朝我奸邪的一笑。冬天了,不再是一个人的冬天了。我用力扯着冬天的头发,他不笑了,他疼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你饶了我吧我知道你不怕我。然后我抱着大叔和我们的热水袋乐呵呵地摆了一个大大的V字。”
  狗狗在下面回复道:“有时候我也想说,把寂寞还给我吧,把会写字的我还给我吧。到头来还是缩在没有秋天的上海的冬天,傻笑啊傻笑。”
  其实冬天枯槁的头发很有流浪歌手落拓的帅气,其实傻笑是个很幸福的技能。  

  我就这么趴在进贤路那家风格颓败的小咖啡馆里,把头搁在桌面上,目光越过黑色桌布上的塔罗牌,打量着出出入入的人们:夹着10cm细烟谈笑风生的中年女性,对着8寸笔记本敲字的年轻OL,目光深邃须发蓬乱的老男人,牵着伴侣左手食指经过的gay……
  然后冲着对面墙上悬在高处那面宽镜子露出一个傻笑,就像猫脸上时刻挂着的那种奇怪笑意。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唤一声:
  喵。

November 04

虚无

  非常自讨没趣地被人教训了一回,起因只是问了一句:
  地理的距离和心的疲惫之间,有决定性的因果关系么。
  首先忘记了,半个地球那边是个向来自我中心,却未自知的狮子座;其次忘记了,那是个已经有了另一半,而不屑于在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上花费精力的人;最后忘记了,那也是个面对着恐怖的地理距离的人,潜意识对这种问题总是有着抗拒的。
  总之,一通长篇大论扑面而来是我自找的。
 
  是不忿于这种绝对真理般的强势而产生的反抗也好,是无可救药而听不进去也好,我自继续着你眼中空虚到了极点的人生。
  自诩从不会有无法释怀的人,你又如何能够理解那种无论如何也难以拒绝,又难以忘却的情绪。
  如果为了某个并不那么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也可以毫无理由地奋不顾身,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是浮华、喧嚣而空虚的。那么你脚下那片大陆标榜的美国梦,那些迷乱人眼的霓虹灯光,那些芸芸众生为之辛苦恣睢的,可以用物质来衡量的所谓理想,倒着实是如此地沉静而充满了内涵。
  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的永恒,什么才是外物的一场泡影,我们的价值观截然相反。
  某个人是否只拿我当作寂寞无聊时陪伴的一只布偶也好,那并非我的事情,我做的仅仅是依照自己的本心去对待,付出或者保留。永远仿佛站在世界最中央的狮子不可能理解这些,狮子们永远只需要灯光和掌声中的舞台。
 
  然而你确乎帮上了忙,那就是重新让我确认了这一切,并且进一步理解。
  对方的想法如何,所有一切付出是否能够起到期望中的效果,这些都并非我所能够掌握;甚至于在这遥远距离之下,我仅仅是个无力的旁观者,显得如此无法依靠,这些也并非我的责任。
  固执而坚强地保持single下去,凭着本心付出,以及心无旁骛地等待。
  那才是我所应执着于的虚无。
October 29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所以要用最华丽的词汇
编织朦胧的网
让人看不到方向
每个角落都是化不开的忧伤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嶙峋的尖刺从心头生出
伸向四面八方
还要在那荆棘枝条上
恶毒地雕满
各色痛苦绝望的面庞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到忘却了偶然的开端
浩瀚夜空中
一颗星辰的渺小
容不下瞳孔中
映出的璀璨辉光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看见曲折辗转的一个字
已是人心不能承受的重量
因此那落笔书写的恶人
该在泪水的毒汁中浸泡
经岁月的冷火焚烧
被善变的命运遗忘

October 25

宁静

  海是一本关于宁静的书。
  晨光从海平线上跃出的第一秒,那些在黑夜中仿佛狰狞怪兽的黑影就突然变成了谦卑沉默的礁石。这就是宁静的破土。
  泛白的软沙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浪舌轻轻把细小的贝壳碎螺送到某座沙堡旁边,配着的是沙沙的潮声。这就是宁静的繁茂。
  而交缠的脚印将平整的沙滩踩碎,阳伞下人声的喧哗盖过了一切自然的声响。这就是宁静的枯萎。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到来之时,昨日腐败在热闹中宁静的尸骸已再没有了痕迹,新的宁静一如往昔破土而出。
  我难以想象,在那漆黑的一夜之间,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情,宛如一个狞笑的恶魔吞吃了文明世界的繁华,留下懵懂的幸存者开始结绳记事。这种末世的恐惧,阻止了一切夜宿海滩的念头,何况我不得不回家,以便第二天一早满载着新的饮料和冷饮继续开张我的小摊。
 
  在这许多年的夏天,几乎所有经过我面前的孩子,甚至部分成人,都会对沙堡有着别样的热爱。无论他们最后筑成的究竟是一座漂亮的城堡,或是简陋的沙穴,甚至只是意兴阑珊之后自行推倒而成的一堆废墟,有一点是不变的——那沙堡总是建在靠近海水的地方,并被夜晚的汐水悄然抹平。
  因此,当我饶有兴趣地观看一个少年堆筑沙堡,你可以想象,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确切地说,他现在并非在堆筑沙堡,因为他的沙堡本身早已建好,建在一个堆起很高的沙丘之上,并且十分精美。而在从下午三点起到现在的这两个小时之间,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所做的就是围着那座沙堡筑起外墙。当我注意到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一层外墙已经几乎完成,甚至比沙堡本身更高。这样一来,比之单独的城堡,倒确乎显得像一座坚固的军事要塞了——相比于多数仅仅满足于梦幻沙堡完工的人来说,这孩子的做法倒是颇为新奇。
  不过相比城堡本身,这外墙的做工就显得十分粗糙,虽说结实却完全谈不上平整,并且底宽上窄。而在这层外墙完工之后,他又环绕着外墙挖了一道颇深的沟,这样一来,就连护城河也具备了——虽然没有配套的吊桥,并且这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与城堡本身对比起来,也大得略显失调。
  直到这孩子在护城河外又重复建造了一套以上的工事,我才明白,原来他其实是在筑一道防洪堤——而两道堤坝之间的深沟,则是用来存水,防止第一道堤坝崩溃之后,第二道也被立刻冲垮。两道堤坝之间有着明显的高度差,也是为了让这个防洪系统的结构更加牢固。而现在,第三道工事也几近完成。如此看来,最早堆起沙丘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些沙堤。
  天黑下去的时候,堤坝和壕沟扩张到了沙丘的底部,一眼之下已经说不出具体有多少层。相比于整个工程的范围,最初的沙堡甚至显得很不起眼。
  我颇有兴趣了解一下,这样庞大的沙堤系统能否对抗夜间的潮汐。事实上,那沙丘本身离现在的海岸线还尚有一段距离,或许潮水涨到这里已经没有多深,倒也未可知。然而对于夜晚海岸的恐惧,以及对第二天生意的考虑,终于令我收摊回家。
  临走的时候,少年仍然蹲在沙丘边,专心地加固着他的沙堤。
 
  次日清晨。
  海岸宁静依旧。
October 17

铅云

  铅块安详地沐浴在阳光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土壳。
  下雨的日子,沙土就被冲去,露出铅块鲜灰的皮肤。接着是将干未干的日子,潮湿的表面又一次沾满了吹来的灰尘,然后在阳光下被暴晒成又一层薄薄的土壳。
  就像伤口结的枷,暗红色,布满龟裂的纹路。未及脱落便被揭开,然后结出又一层暗红。往复不息。
  为什么总要下雨呢,铅块诅咒着。
 
  铅块的精神生活是看云。
  沉重地躺在被阳光灼到炽热的尘土中,看天空薄纱一样的流云,被微风吹散出丝丝缕缕的白发。
  下辈子我要做云,铅块如此想着,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忧伤和欢乐。
  为什么总要下雨呢,当整个天空布满乌云的时候,他再次诅咒。
  云应该永远是薄纱一样的,在微风中白发飞扬。
 
  云在空中漂泊游荡,不停换着各种姿势,慵懒地舒展身躯。
  他从骄横的太阳,纤细的新月,还有高处另一片云的面前经过,只是相隔遥远。
  他看着矩阵般的建筑物群,纵横交错的街道,汹涌澎湃的人潮,依旧遥不可及。
 
  如果更轻更薄一些,也许就能飞到更高的地方吧,云想着,在微风中将自己散出丝丝缕缕。
  他悬在原地,对着湖中倒映出的白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更沉重一些,也许就能降落到地面上吧,云想着,凝成了厚重的铅灰色。
  然而,只有心变得沉重罢了。
  于是乌云哭泣起来。
 
  有一种颜料,叫做铅白。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铅块离开了雨水和尘土,就这样粉身碎骨。
  秋蝉聒噪的长鸣中,画家用新买的颜料,东一笔西一笔地轻轻涂抹着。
  画布上是大片清澈蓝色的天空,缥缈的白云如同薄纱一样,在微风中白发飞扬。
 
  又过了许多年,世界不知在何时早已遗忘了铅块,白云和画家。
  某个阁楼的角落里,穿过岁月的画布上,老旧的颜料褪去了光鲜的颜色。
  画布上是大片浑浊的蓝色天空,缥缈的流云泛着铅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October 08

堆叠

  朝阳初升,雾霭未散,人半醒。
  铺着凉席裹着棉被,时间仿佛卡在季节的断层之处。
  我将陈旧无聊的意象一层层堆叠起来,于是一座珊瑚在清水似的空气中迅速生长,穿过阳光中飘来荡去的尘埃。
  樱花又一次准时地飘散在暖阳中,小河在彻夜的暴雨中涨到了Cafe明净的落地窗外,枯卷的桦叶开始落了一地。
  银灰色的枝桠赤裸相见时,大地沉寂于纯白的长夜时,这座珊瑚就该触着天花板了吧。
  然后静止的齿轮咔嚓作响,转过这卡住的季节,扭碎同一个经度上长年的时差。
September 30

无题

  两个星期以来我在反复审视自己的脆弱,看到的是爬了满篱笆的白色蔷薇,依附于某几根栏杆而勉强作出昂着头的姿态。
  聊天的时候狐狸提到我从前所说的,并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她的说法是,那天我帮了她一个大忙,然则实际上,这也让我回忆起一些遗忘许久的东西,随着当年的幼稚和疯狂一起抛在垃圾堆里的东西。

  如果14岁的时候,还可以一个人在不开窗的房间想象浓雾弥漫,在冷漠的街头和陌生人摩肩擦踵,那为何到了如今,却反而不得不攀援于外界,才能不倒下。
  通宵煲电话粥,路口一起吹风唱歌,一家一家烧烤吃过一条街……我们就这样在最脆弱的年岁彼此支撑活下来,然而这不能成为从此离不开搀扶的理由,不能成为我总将自己的苦恼丢给你们的理由——仍是那句话,the so-called BEAUTY is nothing but just a perfect balance.

  更何况,我有赌约在身。
  所以,我开始找回下注的筹码。
  被我遗忘了五六年的那些倔强。  

September 15

轮回结束之前

  我并不是一直在难过,只是在看别人的生活时,我时常会难过。
  或者应该说,在所看到的别人的生活与我的现实交叉时,会像水面的两圈波纹突然相交一样,干涉得倒映的那个世界支离破碎。
 
  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某个陌生人被感动的人,但是有时候熟识的月亮,基于各种原因忽然转过来,露出一直背过去的那张脸,于是我就莫名地溺死在难以言表的悲痛中。
  原来月亮上的阴影,并不全是每天见到的形状——不论其实早已多少猜测到一些也好,甚至原本并不关心也好,所有的镜子还是都一片片碎裂开来。那一刻我时常深感到自己灵魂的卑微,文字的苍白,或是愚蠢和幼稚,以及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遥远。
  每一片碎镜都让我明白,原来在别人挣扎于生命的意义之间时,我总是漂浮在表象的世界;在别人默默习惯于人来人往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任性游荡。
  而在你独坐孤寂的阁楼之中时,我对着周围微笑的天使们抱怨着我的被抛弃。
  碎片里是我总执着于和你们纠缠在一起的原因,碎片里是总远远踱步于我前方的你的背影。
  然后,按照一直的经验,碎片将渐渐落入遥远的深渊,于是重复一个忘却然后再次疼痛的轮回。
 
  然而,在这个轮回结束之前,我试图记忆,这片大陆另一端的遥远梦想,繁华落尽后鲜血结末的寓言,渐渐老去亲人们的白发。
  在这个轮回结束之前,如果自私是真诚,我愿意真诚地接受这自私。
  或许我这样的人,永也难以成为魔王。然而,在这个轮回结束之前,让我成为什么也好,假使能成契约。
September 14

城堡(十九)

十九.

 

车窗外的暴雨,是一切景致的婚纱。

雨滴声与发动机声完美地合奏着,寒气透过模糊的玻璃直入骨髓。雨幕溟濛后面,高架路攀援着摩天楼群盘旋而上。和司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间雨便停了,车也到了中潭路。下车,太阳已经出来,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样的雨应该一直下着,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绝不停歇,而车应当开向未知的方向,消失在目力尽头。

 

早已不复往年污浊恶臭的苏州河,在此划过一个弧度优美的弯,映着些随波颤抖的住宅楼,以及碎成万片金鳞的阳光。Alexie的某位长居国外的亲戚,就在这一弯处留下一套房子,紧邻河边的高层,两室两卫加上一个几乎可以用广袤形容的客厅。暑期在中科院上海某研究所实习的Alexie,名正言顺地攫取了此处的钥匙,同样留在学校某研究所实习的我便也第一时间前来投奔了。

27楼的风景很好,尤其是夜间。外形整齐划一到病态的高层住宅楼群,终于开始显得变幻无常。各色的灯光从千万扇窗户中透出,密密麻麻向远方延伸成一片珠帘——如今已不常见的那种,挂在店面门口的彩色塑料珠帘。在珠帘后面,是更多堆砌成奇异造型的霓虹,商业高楼顶端如星光般闪烁的灯。主卧室的窗户内侧有个挺宽敞的窗台,差不多有学校宿舍的床那么大,我就向左侧躺在那窗台上,脸朝着外面观赏这一切景色,几乎以为那是倒过来的——璀璨喧哗的,应该是星空;漆黑沉默的,才应该是大地。

Alexie躺在一旁宽大的床上,仰望关了灯的天花板。我们聊天,说前些日子从天津来玩的Journey,说CCTV的傻逼主持人,说Alexie在实验室用纯盐水莫名培养出了霉菌,说我隔壁实验室有个挺漂亮的娇小女生。

我说:不讲吹的,BBS做的版衫质量还真他妈差……

Alexie说:你看我就穿北大的版衫,质量就很好……Katrina送我的,怎么样,你有没有啊,哈哈,嫉妒吧。

……

睡吧。说着,我坐起身拉上窗帘,把窗台隔成一个窄小的单间。

这个时候我扭过头去,透过玻璃向下看到27楼的高度,一阵晕眩。

 

醒来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在窗台上,而是在床脚前的桌子上。 不过没来得及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我就发现最后一包泡面已经吃完了。

吃完正好……老吃泡面也不是个事情。我说。

Alexie表示赞同,于是我们采购了大米、青菜、番茄、青椒、鸡蛋和最重要的猪肉。在完成最后一步时,我们手持色拉油和大瓶可乐,被暴雨封锁在了便利店里。收银台的大妈冷静地关了空调,把一张小板凳放在自动门门口,于是比冷气还凉的风雨就扑面砸进敞开的门来。

等了二十分钟,雨声终于盖不住街上的汽车马达声时,我和Alexie顶着一把伞冲了出去。

刚刚冲到小区门口,雨又突然变得比刚才还大。伞完全不起了作用,眼睛也被雨水模糊住,几乎看不见路。

右!右!Alexie一边使劲大吼,一边抓着伞杆把我往右边拖。

右右……我拉着伞柄,鬼使神差地念起Jay歌里的rap:哟,哟,打篮球,真凶……

Alexie听见,在雨里开始狂笑,继续往右边狂奔。我也狂笑着,跑得比他还快。直到进了玄关,我们还在笑得说不出话。

还打篮球真凶……我操,绝了。Alexie缓了半天,说道。

我继续傻笑,头发上的水流下来,满脸都是湿的。

 

两小时后,我把骨头汤和青椒炒蛋端上桌。

Alexie说:休得乱吃,吃死则不好办。

把东西吃到一点渣都不剩之后我们打消了这种担心,但是在我面前出现了另一种致命的危险:这天晚上我在主卧室的床上睡着,次日早晨却在沙发上醒来。接着是趴在桌上睡着,却在小卧室的床上醒来。

我居然梦游,这让我很惊恐的想到,或许有天我就会在某处睡着,然后夜里从阳台跳下去。

所幸这一切最终都并没有来得及发生。 在我们食物中毒,或者我梦中坠楼之前的一个早晨,我们双双背上包出门。随手关上门的时候我在想,今晚回来做炸大排吃好了。这个念头刚刚落下,随着咔哒一声锁响,Alexie突然问道:

你钥匙带了没?

……你何时把钥匙给过我?

我们就这样相隔着一点五米左右的水平距离,和十厘米左右的目高落差,冷静地对视了许久,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全世界只有这一把钥匙。

——也就是说,我有一个九十块的鼠标,以及一件三十块的衣服就此被锁在里面。

——他妈的老子有一套房子锁在里面……

August 23

夜骑

  和雅科夫骑车经过大润发那个铁道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运气很好,刚巧碰上绿灯,无须如往常那样,从车辆间转瞬即逝的夹缝中钻过。
  我向来怕这鬼路口,从四年前开始。那时大润发还叫做天润发,放学时和小花他们一起,因此不走宽阔的江东大道,却要往这惊险更甚于枪林弹雨的路上骑。当年Chan还骑着辆小电动车,作英姿飒爽的御姐状;如今见到时多踩着打了钉子的长筒皮靴,作更加英姿飒爽的女王状。
  忘记是谁传出谣言,说小马拉面馆并没关门,只是在旁边换了个店面。被诓骗的我们在附近兜了一圈之后,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

  掉头去湖东路大肉面馆,酒足饭饱之后,天算是完全黑了。路边夹道的香樟上,星星彩灯也披在树冠上亮了起来。其实我觉得那些彩灯很傻,完全破坏了原本幽雅的夜色树影。然而也诚然是显得繁华了些,既然有人喜欢,那便罢了。
  随着还算喧闹的车流涌过了两条路,不时有些傻X的司机拼命揿着喇叭,或是开着远光灯迎面驶来——但凡此流,却多是开着普桑的。花鸟市场里的小摊贩多已收了摊,白昼里只能容三人并肩而行的街道,这样居然也就空旷得可以容得两辆轿车擦肩而过了。自行车划过一个问号形的轨迹,掉过头,将当年那个玩笑般的计划甩在脑后:在此买上两黑两白两对豚鼠,配种出毛色基因显性、隐性、半显性表达的各种花色的后代,然后脱手大赚一笔。

  晚上的旧二中,门可罗雀一如往昔,只剩下门岗的灯还亮着,却不知从前那个可爱的守门员尚能饭否。
  ——你是高几的?不是高三不让进。
  ——我是高三的……
  若斯人尚在,或许倒也能进去怀旧一番。

  火车站广场,公交车依旧停得横七竖八,路面倒是终于修葺好了,再没有坑坑洼洼,污水横流。出租车和长途汽车司机开着车门,扯开喉咙招揽生意。在脑海里,把放学时如黄河泛滥的人潮,PS到眼前有些寂寥的广场上,接着再次转身离去。

  雨山路却空旷了许多,正提起了车速,忽现公安同志在路口逡巡;减速低调通过,第二个路口却索性见一司机被拦下盘问。
  司机兄嘀嘀咕咕:刚才过去一辆奥迪不拦;过去一辆大奔不拦……你们也拦辆好车啊。
  定睛一看,一辆普桑……
  我让你狂揿喇叭。

  此后便没再有警叔办事,三两脚踩到雨山脚下的教堂前,想进去坐坐。只见大门紧闭,铁门上拉着道红布横幅:
  迎奥运,抓发展,促和谐。

  无奈,骑向教师新村后那个载满了回忆的小教堂。
  小教堂依旧孤零零远在一个黄土小坡上,只不过坡前已从泥潭成了工地。脚手架下卧三犬,一黑一黄,其一乳牛色,雅科夫望之而欲还走,为余所拦。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穿过恶犬封锁,终于到达那土坡下,小教堂同样暗无灯光,大门紧闭。阴霾的天空中,只有十字架顶端还亮着颗星,其余却是漆黑一片,星月全无。
  在这个没有星光的夜晚,即使信仰也关上了大门。而我们站在逼仄的黄土小路上,两边是齐腰的高草,再两旁是两潭死水——我们就这样在夜幕中跳着脚原地打转,以免被蚊虫抬走。

  临走前,回身对着那十字架和唯一的星辰,默默许愿。
  三年半前,亦曾在此许愿,两个礼拜后,雪如期而至。
  而今,虽是仲夏之夜,冬天却已不远。

  当我们回到之前经过的工地,三条黑影从两旁跳出,呈夹击之势冲了过来。
  两声惨叫中,两辆自行车飞快冲出工地大门,三条恶犬尾随其后,狂追不止。
  在这个信仰关闭了大门的夜晚,连狗也学会了诱敌深入。

  而骑着自行车,被恶犬追得狼奔豕突的我,却从来也不是什么骑士。
  不过是长久悬吊于树上,等待冬至的傻瓜罢了。

August 21

冬日来时

  春亦不远。
  可是,新长出的青草,又哪里是去年秋天的那一地枯黄。
  冬去春来,秋却已埋在黄沙下,埋在白雪中,随着冰消雪融,一起远去了。

  独一无二的东西,永远不能拿来比较。能比较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独一无二。
  所以,春天其实永远不会比冬日更好。
  因为,“更好的”三字出口之时,秋已死了,而冬日,其实并不曾来。

July 09

城堡(十八)

十八.

    

从上外作考场的那栋教学楼下来的时候我决定不等电梯,结果有些恍惚,就险些从九楼直接走进了地下一层。

到了路口,又转向了背向地铁的那个方向,被胖子从背后叫住。

没过几天的晚上,我做了个曲折而怪异的梦,怪异到可以作为精神分析的典型案例。梦中都是学德语的人,旁若无人地骑车穿过炮火纷飞的战场,走过黑漆漆糊满油烟的老房子过道,到校门口去拿德福成绩单。路上有个看不清脸的混蛋,透出一股同性恋的气息,让我下意识地浑身不舒服。成绩单是用快递寄来,戴头盔的摩托车男子在校门口等得很是不耐烦。小心翼翼拆开来一看,只瞟见最后一行写着的总分,是个极低的分数。

当然这个梦的荒诞性可以从多方面分析,譬如成绩单是不会用快递寄的,也没有总分这一栏。我用最理智的思维全面嘲笑了这个无厘头的梦境,这件事令我觉得恐惧和悲哀。

接下来的一个月淡如凉水,仿佛所有人都遗忘了德福这么一回事,甚至几乎迅速地遗忘了自己学过德语。直到突然有一天回到宿舍,发现装了成绩单的信封直接出现在案头。

小心翼翼拆开来一看,自然不是那个极低的分数,只是刚好差了一分,没有过。

 

那天晚上我和Alexie、Walter照例聚餐。

Alexie说,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重考,明年申请学校前最多还能再考三次。

我把GRE的成绩cancle掉了。Alexie说。

做甚?你还真去考北大研究生?

不考又做甚?

我和Walter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说,也是。接着埋下头大嚼大咽。

 

接着就是气温在不知不觉里升了起来,空调教室开始彻夜灯火通明。有人把枕头和床单带了进去,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也有直接躺在一排椅子上,撑起把黑雨伞挡住头顶的灯光。

看到教室最后排放着一个摩托车载式小冰箱之后,我的整个心理防线陷入崩溃。

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冰箱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Walter的短信。

我去北京做APS认证……交换申请通过了,去比利时两年,下学期开学就走。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很有规律,又合理得毫无逻辑。

June 22

城堡(十七)

十七.

    

其实小学那250米一圈的煤渣跑道就已经在试图告诉我,人们总是有着跟随别人在原地绕圈的习惯。

  不幸的是,我直到最近这两三年才发现这一点。
 
  Walter是个摄影摄像疯子,刚从高一开学前军训的那个基地出来,解除了电子设备使用禁令,他就端出一台Panassonic的DV用镜头袭击每个人。若干个月之后,他的装备又增加了一台Sony-DSC-F828,硕大的长筒镜头时不时阴森森地指向某个角落,抓拍下一系列千奇百怪的碎片。
  班上那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组队前往省城参加生物竞赛的全过程,就被这个镜头狂人留在了硬盘里,并且配以一系列应景而煽情的背景音乐,硬生生制作成一部颇有架势的纪录片。此后的一年里,观赏回忆那四五天里发生的一切,就成为了我们打发时间的保留节目之一。
  那个年代仍沉迷于化学的我没有参加生物竞赛。以一个典型的旁观者的视角,镜头下的那些人仿佛一群掠劫如火的马贼,纵马跃涧去抢夺山村的漂亮女人——那山涧叫做长江;那山村叫做省城;那女人叫做奖项。
  片刻后,有人高呼一声:点子扎手,风紧扯呼!于是众马贼作鸟兽散。有人带走若干女子,有人留下几条尸骸。
  我难以知晓,以局内人的眼光,这部纪录片描述的又是什么。或许是断壁残垣里的士兵,或许是大步飞奔的逐日夸父。但无论如何,从Alexie每每沉默于荧幕前的表情来看,绝不是马贼。
  那部短片被我们称为《Fade》——一是表示褪色的过往;二是告诉我们,这影片里多数参演人员的生物竞赛,已经是废的了。
 
  我的硬盘里有一张照片,不论构图、光线抑或其他都极其低劣。以任意一个摄影者的眼光来看,那十几个一字排开检查各自物品的人,都应该和他们背后那栋破旧的建筑一起,被轻轻从硬盘里抹去。
  我也难以知晓,以旁观者的眼光,这排作一字队形的十几人像是什么。或许像是大雁,如果他们还可以时不时转换成人字队形。
  但事实上,在我看来,那些检查着化学竞赛准考证的人,就像是列队等待枪决的倒霉蛋。
 
  在柏林的那一个月,除了照片,我也曾试图留下一点会活动的影像。这几乎再一次充分地证明了,近墨者黑。
  然而事实显示,数码相机的摄像功能是远不能和DV相提并论的。于是尽管我和Walter一起花了一整个晚上,把那些零碎的片断剪辑成一部短片,再配上同样应景的背景音乐,这部模糊不清的《Fade-D》依旧只能向我们勉强证明,近墨者灰。
 
  独自走在这校园中干净马路上的时候,我时常会想,明年毕业之前,我们需要再拍一部《Fade》。
  从M市那熟悉的每个路口开始,自行车一次次漂亮的过弯后,是拥挤温暖的音像店,沉默流淌的江水,小教堂顶端闪耀的孤星,或晚风中吱呀作响的篮筐。我们将自行车横放在路边,背倚着人行道上栽种的香樟,一语不发。
  接着是单调不变的高速公路,只有里程牌的数字在枯燥地变化。
  陆家嘴林立的摩天大楼,外滩的灯火辉煌,我们在表情麻木的人群中反复徘徊,背景是朴树的《妈妈,我》。
  然后回到脚下这条干净的马路,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在前面默默走着,镜头不远不近地吊着背影——这段应当配上张楚的《爱情》。
  在搜干刮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之后,我们应当再次背上行囊,去找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曾和我们一起扮演马贼或死囚的人。
  那不会是一部短片,我想。
  然而无论再长,硬盘也终究能找到某个够用的角落。只因它们终将fade。
 
  我猛然想起之前那个吊着背影的镜头,以及张楚的《爱情》,这桥段仿佛是我某天在某篇小说中读到。
  这让我再一次确定,人们总有跟随别人在原地绕圈的习惯。
  从250米,到400米,再到一圈又一圈的400米。
  荡漾成江水中一串渐渐消失的涟漪。
June 20

睡前

  总有外面又下起雨的错觉,然后就想要像五六年前那样,缩进被子里通宵打电话,一边还提防着,父母若是推门进来,就马上把电话放下装睡。不仔细看,实在发现不了电话其实并没挂掉。他们退出去关上门之后,再拿起电话继续。
  然而外面并没下雨,这天气也盖不得被子,也没有父母来查房了。
 
  我撒了个小谎,当我忙着看球赛而没留意短信。
  手机刚没电了。
  其实看到半小时前的短信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回了这么一行字。然后才突然想起,我似乎在某个日子发誓,绝不会欺骗你一句,哪怕最简单的小事。
  没有愧疚,只是淡淡的遗憾。诚实不是因为誓言,只是因为下意识,正如撒谎也是因为下意识。
 
  你提起相互依靠的温暖,我打了个寒颤。
  依靠需要彼此的后背,或是肩膀。当我们留给彼此的已经只剩下一个针尖般大小的角落,无论那角落在心底多深,有多么坚固,也不能称为依靠,而只能深深地刺伤。
  风筝不止有那一条线,天空也不止那一张风筝。
  在寂寞疲倦的时候,相隔着断了线的天地,互相回望一眼。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温暖。
 
  我们曾年轻,那时我们试图相爱,却不会爱。
  既然爱可以放置于会字的后面,那么也算是一种能力吧。
  因此,也难免同其他一切的能力一般,在练习中绽放,随春秋而凋零。
 
  Alle Faehigkeite kommen von der Uebung, und verlassen uns mit der Zeit.
 
  P.S. 明日早晨CGT4,下午CET6……但愿莫要考混淆起来。
June 19

城堡(十六)

十六.

 

考德福那天是四月五号,阳春里碎樱像不值钱的纸片一般漫天飞舞。

而去考场登记之前,一件或许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四月三号那天晚上,我和白菜跑去KTV开了一个小包通宵。

白菜是学校报社的一个编辑,低我一年级,而我在浑浑噩噩混到大三的同时也糊里糊涂地坐上了副主编的位置。从中学曾经做过副班长的我和Alexie的经历来看,班长自是品学兼优的那个好孩子,这不必说;而副班长一般是成绩还不错,却专爱给老师添麻烦的那个混蛋。这种颇似招安的政策在我所知的广大范围内被普遍使用着。

我认为白菜也是一个混蛋,这可以从两点证明:首先,在我考前的紧要关头,丫竟然拖我去通宵;其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唱了没多久我就倒下头去睡着了,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首《那些花儿》,我怎么会唱得哽咽。

 

这是我第一次在KTV睡着。每次报社的大小编辑结队出来腐败的时候,我都会在后半夜看着那些七倒八歪的人,疑惑他们为何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睡着。

其实,当事情降临于己时,一切都会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KTV的沙发睡起来很热,醒过来的时候,整个背上都已经汗湿。手机没电,不知是几点。白菜也已经睡着了,音响里响着Jay的歌,开着原声。翻了一下点歌记录,发现他约摸是睡下前连着点了四十多首Jay,然后打开原声顺序播放。算一下时间,天也快亮了。

拉了一下粘在背上的衣服,睡眠质量不是很高,所以还依稀记得刚才的梦境。

梦里竟然也是在KTV,所有人都已睡去。出门想点支烟,却如何也点不着。

这个梦让我有一丝不安,于是抽出一支烟,顺利点燃。

 

一个多小时之后,已然身在前往考场的路上。

June 01

Ich verspreche dir

    Ich verspreche dir...
    Bis zu meinem Tode werde ich keine Frau berühren, außer dich.
    Bis zu meinem Tode werde ich mit keiner Frau sprechen, außer mit dir.
    Alles an mir, von Kopf bis Fuß, sogar jedes Haar auf meinen Kopf gehört dir.
    Ich kann mir an die Tage, die ich mit dir verbrachte nicht erinnen, aber das ist auch nicht nötig.
    Ich weiß nichts von dem, was man "Liebe" nennt.
    Wenn "Liebe" heißt, dieses Versprechen bis zum Tode nicht zu brechen...
    dann verspreche ich: dich immer zu lieben, und keine Frau außer dich, solange ich lebe.
 
Photo 1 of 27

斌 韩

Occupation
Location
Interests
塔罗一生、塔罗天书:倒悬者读牌人